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碎石路上的血迹被晒得发黑，蒸腾起一股铁锈混着尘土的气味。张定远握剑的手掌满是汗水，虎口因连番格挡而麻木，指节泛白地扣紧剑柄。他与山本相距不过十步，两人喘息粗重，脚下踩着倒毙的尸身和断裂的兵器。剑影第三次交错后，双方皆未再进，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
山本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这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但张定远的脊背瞬间绷紧。他没有趁势压上，反而收剑横于胸前，眼角余光扫过战场四周。明军士卒仍散落在后方百步内，有些正拖着伤员后撤，有些举盾戒备，阵型尚未完全展开。倭寇主力则蜷缩在寨门阴影下，未见大规模冲锋迹象。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三支箭矢从东南方向飞来，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一名戚家军士卒刚抬头，箭已钉入脖颈，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紧接着，更多箭矢自残破了望台与林间射出，如雨点般落向明军密集处。惨叫声接连爆发，有人捂着腿跪倒，有人乒在地抽搐，箭镞扎进皮肉的声音像钝刀割布。
张定远挥剑横扫，两支箭被斩断在空中，第三支擦过右臂外侧，划开护甲与布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火辣感随即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箭头泛着幽绿光泽，边缘不似寻常打磨，倒像是用毒液反复浸染而成。
“有埋伏！”他吼了一声，声音压过哀嚎，却未能阻止混乱蔓延。
又有四名士兵中箭倒地，其中一人挣扎着想爬起，手指抠进泥土，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嘴角溢出白沫。其他人开始慌乱后退，有人试图寻找掩体，有人盲目举盾四顾，不知敌在何方。阵型出现松动，原本整齐的战线开始收缩。
张定远迅速翻滚至一块巨石之后，背靠冰冷岩面，借机抬头搜寻箭矢来向。阳光斜照在了望台断裂的横梁上，他瞥见一抹黑影一闪而过——是弓手在换位。那处位置居高临下，视野覆盖整个碎石路东段，正是己方士卒集结区域。敌人早有布置，绝非临时设伏。
他转头看向山本。
倭寇头目并未趁机逼近，反而又退了两步，站到西侧一处低坡上。左手按着肩部旧伤，右手握刀垂于身侧，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等什么结果。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张定远身上，而是扫视着中箭倒地的明军士兵，眼神里透出算计得逞的冷意。
张定远的心沉了下去。
若目标是刺杀主将，方才第一波箭雨就该集中射他。可这些毒箭专挑人群密集处落下，且多射腿部、手臂等非致命部位，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恐慌、打乱阵型。山本所谓的单挑战意，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幌子。真正的杀招，从来就不在这正面交锋之郑
他低头看了看右臂伤口。血已渗出，顺着臂流下，但尚能活动，无明显麻痹。毒还未入深，发作需时辰。可其他士卒未必如此幸运。那名口吐白沫的兵卒已不动弹，四肢僵直。中毒者若得不到及时处置，轻则丧失战力，重则当场毙命。
更危险的是军心。
已有士兵自发向后撤离，有人搀扶伤员，有人抱头蹲地不敢抬头。原本压制住的倭寇见状，开始低声鼓噪，有人举起武器呐喊，有人向前试探性迈步。只要再一轮箭雨落下，阵型必溃。
张定远咬牙，手指在石缝中抠紧。他不能动。一旦他后撤，全军必乱。山本要的就是这一刻——等我军自乱阵脚，再率主力总攻，一举击穿防线。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躁意。特种兵训练时教官过：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强敌，是看不见的威胁。现在威胁出现了，但他必须比敌人更快看透全局。
他眯眼再次望向东南角。那座半塌的了望台由木架与石块堆砌而成，高约两丈，顶部平台仅容四五人站立。此刻已有两名弓手探出身形，正在重新搭箭。他们穿着普通倭寇服饰，但腰间绑带颜色不同，袖口绣有细蛇纹——那是山本亲卫队的标记。此人惯用暗手，连弓手都提前安排妥当。
张定远记下了位置。
他也注意到，箭雨虽密，但间隔分明。每轮六至八支，发射后必停顿十余息，显然是为了规避暴露。明弓手人数有限，装箭速度慢，且惧怕反击。只要摸清节奏，就有机会反制。
但他不能现在行动。
山本仍在远处观望，眼神锐利如鹰。若他此刻下令冲锋或集火，等于暴露己方已识破阴谋，敌人可能立即转移或改用其他手段。最好的应对，是让对方以为计谋奏效，继续等待“溃败”的到来。
他靠在巨石后，缓缓调整呼吸，让心跳降下来。右臂伤口隐隐作痛，汗水混着血水滑入手肘褶皱。他用左手扯下一截布条，简单缠住伤口，不让血滴落在地引来注意。然后，他将长剑横放膝上，双手握住剑柄，做出暂避锋芒的姿态。
前方，又有两名士兵中箭。一裙地翻滚，惨叫不止；另一人踉跄几步，撞进同伴怀里，随即瘫软下去。明军阵列进一步收缩，部分士卒已退至五十步外，与主力脱节。倭寇阵营中的鼓声悄然响起，低沉缓慢，像是在为总攻预热。
山本嘴角笑意加深。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这是信号。
张定远知道，下一波箭雨即将来临。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若再放任士卒伤亡，哪怕意志再坚，队伍也会彻底崩溃。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石缝，锁定山本身形。对方正侧身与一名传令倭寇低语，似乎在确认各部准备情况。那一瞬，张定远看清了他的意图——不是现在进攻，而是再等一轮毒箭，等恐慌达到顶峰，才发动最后冲击。
阴谋已现，脉络清晰。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他不会后退，也不能后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钉在这里，把这场戏演到底。只要他还站着，阵型就不会彻底瓦解。
他将剑尖抵入地面，借力缓缓起身，半个身子仍藏于巨石之后，只露出左肩与头部。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泥合着血污，沿着下巴滴落。他盯着东南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的动静。
弓弦拉满的声音，再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