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拉满的声音再度传来。
张定远瞳孔一缩，右臂伤口的火辣感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皮肤底下像有细针在扎。他没动，只是将左手狠狠按进泥土，借着巨石边缘撑起身子。布条早已缠好上臂，压住血脉流动，血渗得慢了些，但整条手臂胀得发木。他知道这一箭躲不掉，也没打算躲。
箭从东南角飞出，斜劈空气，直取碎石路中央。
他在最后一瞬侧身，箭头擦过左肩护甲，发出“铛”一声脆响，旋即钉入身后岩面，尾羽嗡鸣不止。他站直了，长剑插在脚边地上，手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混着血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深点。
前方阵线又退了五步。
两名士卒拖着伤员后撤，一人腿上中箭，跪在地上爬不动，同伴咬牙回头去拉，却被旁边人拽走。盾阵出现缺口，有人蜷在盾后不敢抬头，火铳手的枪口歪向空，没人装弹。倭寇那边鼓声渐密，低沉地敲在人心上，像是催命的更漏。
张定远拔起长剑，重重杵进地面，双手撑着剑脊缓缓站直。他一步跨出巨石遮蔽，半个身子暴露在开阔地带。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右臂布条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都给我听着！”他吼出第一句，声音劈开哀嚎与风声，“我张定远还站着！谁也不准后退一步！”
没人应答。只有远处一名伤兵低声呻吟。
他咬牙，喉咙里滚出第二句：“兄弟们，不要退缩！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倭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他往前踏了一步，踩在倒毙的倭寇胸口，靴底碾断一根肋骨。左手指向敌阵方向，剑尖稳如磐石。
“就在这儿！死也得死在这条路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西侧三名士卒停下后撤脚步。其中一人手里还攥着断矛，低头看了看脚下尸体，又抬头望向张定远的身影。那人抹了把脸上的灰土，重新握紧兵器，往前迈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轮毒箭射来。
六支箭自东南了望台飞出，两支落空，一支钉进泥地，一支射中一面破盾，另两支分别命中一名火铳手的腿和另一名士卒的手肘。中箭者惨叫倒地，抽搐着往回爬。恐慌再起，后排有人开始转身欲逃。
张定远知道不能再等。
他猛地抽出长剑，高举过头，剑刃映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立阵！”他怒喝，“举盾！装铳！一个敢湍，军法处置！”声音如雷炸裂，震得近处几名士卒浑身一颤。他站在最前，背对己方，面朝敌阵，身影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没人再动。
退势止住了。
刘虎是从右翼冲过来的。
他跃过一具倭寇尸体，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上，却没停，顺势翻滚起身，几步抢到张定远身边。他背靠主帅肩头，双臂展开，面向溃散的士兵大吼：“张将军都没倒，咱们怕个球！听张将军的，我们跟他一起拼了！”
声音粗粝，却不容置疑。
他一把扯下腰间酒囊，拧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随即喷在刀刃上，火油味顿时弥漫开来。“要活命的，就给我顶上去！”他一脚踢飞地上那面被箭射穿的破盾，怒目圆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这话完，东侧七名士卒同时抬头。
其中一人原本蹲在地上护着伤员，此刻缓缓站起，拾起掉落的长矛。另一人抹掉脸上的血污，捡起火铳，哆嗦着手往枪管里塞药包。第三名士卒本已退至五十步外，听见喊声猛然转身，拔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吼：“老子还没杀够！谁他妈想跑自己滚！”
战线开始回推。
三名火铳手就近围拢，在张定远身前三步处架起简易盾阵。一名老兵单膝跪地，迅速检查火铳状态，嘴里嘟囔着：“药没受潮，还能打。”另一人接过递来的弹丸，吹了口气，塞进枪口，用通条狠狠捣实。盾牌拼接成弧形，缺口被补上，枪口齐齐指向东南方向。
张定远仍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右臂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毒素虽被布条阻隔，但整条手臂已近乎麻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勉强能握剑，但若要挥砍，恐怕撑不过三合。他没去看伤口，只盯着前方寨门方向。山本仍站在低坡上，身旁传令兵正挥手示意，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倭寇阵中鼓声未停，反而节奏加快，冲锋一触即发。
他知道，敌人在等明军彻底崩溃。
但他也清楚，只要他还站着，哪怕只剩一口气，队伍就不会散。
“列阵！”他再次下令，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沉，“前排持盾，后排装铳！伤员往后送，轻伤不下阵！谁敢擅自离队，斩！”
命令传开，各队开始响应。
西侧一名队长扯下绑腿布条，给腿部中箭的士兵简单包扎，随后架着他往后方拖。途中那伤兵挣扎着要留下，队长骂了一句：“留什么留！你还想当烈士？老子要你活着回去喝酒！”两人身影消失在后方乱石堆后。东侧十名士卒重新组阵，三人持藤牌，两人握长矛，五名火铳手分两排站立，动作虽急，却不乱。
刘虎始终守在张定远左侧。
他半蹲着，刀尖抵地，眼睛扫视四周，嘴里不停呼喝：“李老四！带人去搬石头垒掩体！王二愣子！把那边死尸拖开，挡视线！”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应声而动。他扭头看了张定远一眼，见对方脸色发青，额角全是冷汗，低声问：“还能撑？”
张定远点头，没话。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血混合物，又将长剑换到左手握住。右手垂在身侧，布条外的血仍在渗，顺着指尖滴落，在脚边积起一滩。
刘虎咬牙，忽然站起身，对着周围十几名集结的士卒吼道：“看见没有？将军胳膊都烂了，都不退！你们呢？家里婆娘等着你们回去种地，娃儿等着你们教拿刀，现在就想跑？”
没人回答，但所有饶头都抬了起来。
一名满脸烟灰的火铳手低吼一声：“老子不退！”另一人跟着喊：“拼了！”第三个人举起火铳，枪口直指东南，“来啊！放箭啊！爷爷等着！”
吼声连成一片。
原本松动的阵型重新凝聚，盾与盾相接，人与人靠紧。火铳陆续装填完毕，枪口齐平，指向敌方高地。伤员被有序后送，轻伤者留在前线，有人撕下内袍布条包扎伤口，有人默默接过旁容来的水囊喝一口，又传给下一个。
张定远看着这一切，没笑，也没松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冲锋还没开始。
山本还在等，等毒箭再落一轮，等恐慌彻底爆发。而他也必须继续站着，不能倒，不能弯腰，不能露出一丝虚弱。他将左手撑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随时准备迎击的姿态。风吹起他背后的披风残角，猎猎作响。
刘虎站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刀横胸前。
两人谁都没再话，只盯着前方。
东南角的弓弦声又一次响起。
张定远抬起左手，握紧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