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日头爬上了南澳城头的残墙。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焦木和血土的气息。张定远站在议事棚外,左手还捏着那份刚收下的操练安排文书,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沙盘边上插着几根细木棍,标的是明日演练的区域。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再话,转身朝战场走去。
刘虎正带人清理寨门附近的尸首。倭寇的尸体堆在东侧空地,明军阵亡将士已由亲兵收殓入棺,只等明日运回 mainland 安葬。活着的士卒三五成群,翻检敌尸身上的兵娶钱袋、火石,也有扒下皮甲补自己装备的。没人喧哗,动作都沉闷而机械。
张定远沿街缓行,靴底踩过碎瓦断矛,偶尔停步查看墙角遗留的箭簇或火油桶残片。他弯腰拾起一支折断的倭刀,刀刃卷口,柄上缠着湿透的布条。他松手任其落地,继续往前。
刘虎见他来了,抹了把脸上的灰,迎上来:“将军,西边院子清完了,缴获些米粮和铁钉,没见值钱物事。”
“伤员都送回营了?”
“回了,两个走不动的抬着走的。”
张定远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澳尸体。有几具被翻过,衣襟敞开,露出胸口刺青。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具倭寇的手臂,发现那人右手掌心刻了个歪斜的符号——像是两道交叉的短划,下面连着一个半圆。
“等等。”他低声。
刘虎凑近:“怎么了?”
“这记号,见过没有?”
刘虎皱眉看那掌心,摇头:“不像咱们这边的暗记,也不是寻常纹身。”
张定远站起身,环顾四周。不远处一堆碎石旁,一块断裂的石板半埋在土里,表面也有一道相似的刻痕。他走过去,用靴尖踢开浮土,那符号更清晰了些:两横一弧,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匆忙划出。
“你带人,把这片再仔细翻一遍。”他,“特别是尸体集中处、墙根、水井附近,凡是有石头、木头的地方,都看看有没有这种痕迹。”
刘虎应了一声,立刻招呼几个士卒过来。有人拿长矛撬开瓦砾,有人掀开烧塌的屋梁。不多时,在东南角一口枯井的井沿上,又发现一处刻痕,位置隐蔽,若非趴下身子几乎看不见。
张定远蹲在井边看了片刻,手指抚过那道刻线。线条不深,但走势一致,绝非偶然。他想起早年随父练武时,村中猎户会在山道边做标记指引陷阱位置。倭寇惯用暗语联络,以往多以旗号、火光为信,但从未来战场上留下这类固定符号。
他站起身,没叫人,径直往回走。刘虎跟上:“要不要报给营官?”
“先不惊动别人。”张定远低声道,“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回到议事棚原址,他唤来一名传令兵,命其调派两队轻装游骑,即刻出发巡守海岸线。一队向东,沿礁石滩至灯塔废墟;一队向西,经渔村旧址抵盐场堤岸。每两个时辰轮换,遇异常即以铜铃三响为号,不得擅自追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张定远又召来留守步卒队长,令其加设夜间岗哨,高地了望台增至三座,各配两名眼力好的士卒轮值。同时将备用火把、箭囊提前运至要点,以防突发接担
“就是为了防残寇夜袭。”他补充一句,“别让弟兄们觉得有别的事。”
队长点头退下。刘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刚捡来的碎陶片,上面隐约也有类似划痕。“将军,你……这会不会是他们留下的路标?”
“有可能。”张定远看着远处海面,“也可能是集结信号,或是藏东西的地方。”
“那咱们要不要挖?”
“挖什么?现在只有四个点,看不出规律。盲目动手只会扰了军心。”他顿了顿,“先把巡逻布下去,盯住动静。我们刚打完仗,士卒疲惫,不能让他们夜里睡不安稳。”
刘虎不再问,只是把陶片塞进怀里。“我去寨门后头再查一趟,那边还有几堵墙没倒。”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心脚下,有些地基松了。”
刘虎点头,转身走了。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飞向半空。张定远站在棚口,左手按在肩伤处。布条底下隐隐传来一阵钝痛,像有铁屑卡在骨缝里。他没皱眉,也没坐下,只是望着刘虎的身影消失在断墙之后。
半个时辰后,游骑兵出发完毕,西线第一组已在盐场堤岸设下观察点。东线一组行至半途,回报未见异状。了望台陆续建起,新搭的木架在风中微微晃动。一名士卒试敲铜铃,声音清越,在空旷的街巷间传出去很远。
张定远坐在矮凳上,面前摊开一张空白军报草稿。他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落。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南澳战毕,敌首授首,余寇尽降。”接下来本该写善后事宜,但他笔尖悬着,终究没续下去。
亲兵送来一碗热汤,他摆手拒绝。太阳偏西,影子拉长,沙盘上的木棍投下细长的线,正好压在代表主街的位置。他起身走到沙盘前,俯身看了看,伸手调整了一根标示演练路线的木签,将其挪向北侧巷口。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刘虎回来了,浑身沾满尘土,右袖撕开一道口子。他手里拎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表面刻着完整的符号——两横一弧,下方还多了一个点。
“就在后寨门的门槛底下挖出来的。”刘虎喘着气,“压在一摞砖下面,像是特意埋的。”
张定远接过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符号比之前的更深,边缘整齐,显然是用心刻画。他抬头问:“就这一块?”
“目前只找到这块完整的。别的地方还在翻。”
张定远沉默片刻,将石片放在案上,用一块干净布盖住。“你带几个人,继续查。别挖太狠,别塌了房基。发现新的,立刻来报。”
“要不要让营官知道?”
“暂时不必。”他语气平静,“等我们看清这些记号到底想什么,再提也不迟。”
刘虎点头,转身又要走。
“等等。”张定远叫住他,“带上灯笼。黑前必须收队,不准单独行动。”
“知道了。”刘虎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风更大了些,吹得棚顶茅草簌簌作响。张定远站在原地,没有再看沙盘,也没有回帐休息。他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起伏的丘陵。
海面平静,无船影,无烽烟。南澳城内炊烟渐起,有士卒开始生火做饭。远处传来孩子哭声,大概是哪家被救出的百姓还未安顿好。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对。
那符号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