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孤悬山巅,残星初现的幕下,山风卷着松涛呜咽而过,石栏凝霜的寒意浸得人骨头发冷。孟灵立在台边,玄色道袍被风掀起一角,额前青丝如墨,被吹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映着星辉的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金凡站在她身侧,掌心紧攥着那方冰心糕。玉白糕体边缘已沁出细密的水珠,指尖冻得发僵,可那彻骨的寒意,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焦灼——像有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痛。他望着孟灵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告诉她吗?告诉她,那些她敬若亲长的宗门长老,早已将她视作引爆幽烬魔渊的“药引”?告诉她,她与生俱来的冰心玉魄,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件能换来“下太平”的祭品,献祭之后,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做不到。哪怕指尖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还是做不到。
孟灵岂会不知?金凡那瞬间的失神,眼中翻涌的痛苦,早已被她尽收眼底。她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那双手指节泛白,连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巨力。她轻轻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在他渗血的伤口处轻轻摩挲。
“金凡。”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山涧清泉,穿透呼啸的夜风,“你心里有事。”
金凡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澄澈的信任,和一丝……了然?像早已窥见了命阅伏笔。
“阿灵,你……”他喉结滚动,心猛地一沉,“你是不是……”
孟灵微微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比夜风还要凉:“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几日,六大仙门的长老们在锁龙殿密会,殿门紧闭,连飞鸟都近不了身;师尊看我时,眼神总躲躲闪闪,那愧疚里裹着决绝,像要把什么事刻进骨头里。”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魔气笼罩的幽烬魔渊方向,“再想想魔渊里翻涌的幽烬魔气,还有昆吾仙山那压了千年的‘神火引’……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金凡的心彻底坠入冰窖。他以为自己瞒得衣无缝,却忘了他的阿灵从来聪慧,那些蛛丝马迹,早已在她心里织成了网。她的冷静,她的通透,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他心口。
“是不是……与我有关?”孟灵往前一步,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目光紧紧锁住他,连他睫毛的颤抖都不肯放过。
金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灌满了铅,每一个字都重得扎心。他看见孟灵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恐惧——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战栗,可她很快便压了下去,只余下平静的等待。这就是孟灵,他的道侣。从不哭闹,从不软弱,哪怕心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是那副刻进骨子里的骄傲与镇定。
“是。”良久,金凡终于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不能骗她,更不能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笑着走向祭坛。
他深吸一口气,将玄尘真人在密室里的话,六大仙门长老们的决定,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孟灵。从“冰心玉魄是唯一能承载昆吾神火的容器”,到“引爆魔渊核心需献祭魂魄”,每一个字,都像有只手在他心脏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夕阳最后一缕金红余晖,挣扎着掠过孟灵苍白的侧脸,旋即被墨色夜幕吞噬。观星台上,只剩下两人对峙的身影,金凡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风中低低回荡,像濒死的兽在呜咽。
孟灵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最初的煞白,到渐渐恢复平静,最后,那双清澈的眸子竟凝作了寒潭,深不见底,却映着漫星子,亮得惊人。
金凡完时,山风突然停了,观星台上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魔渊方向传来的隐约魔气翻涌声,像催命的鼓点。
“所以,”孟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金凡浑身发冷,“他们要我的冰心玉魄,去引昆吾神火,炸掉幽烬魔渊的核心,对吗?”
金凡猛地抓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血丝蔓延:“阿灵,我不准!我这就去求师尊,去求掌门!他们要是不答应,这昆吾弟子我不当了!我们走,去南疆十万大山,去东海归墟,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他这几日反复在心里盘算的念头。什么下苍生,什么正道大义,在他的阿灵面前,都轻如鸿毛。他不是什么救世英雄,他只想守着他的道侣,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孟灵却轻轻抽回了手,摇了摇头。
“金凡,你太傻了。”她望着他,眼神里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六大仙门联名做的决定,岂是你我能改的?就算我们逃了,幽烬魔渊一日不除,魔气就会一日日蔓延,到时候,北境的凡人,西漠的修士,都会被魔气吞噬。我们能逃到哪里去?那些死在魔气里的人,又该找谁讨公道?”
“那也不能用你的命换!”金凡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双手攥得她生疼,“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去找别的冰心玉魄,哪怕翻遍四海八荒!或者……或者我去修炼昆吾神火,我去引火!要死,也该是我死!”
孟灵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角的血丝,冰凉的指腹带着熟悉的温度:“傻瓜。先冰心体亿万中无一,冰心玉魄是生下来就长在我魂魄里的,去哪里找第二个?”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昆吾玉佩上,那里藏着他苦修多年的灵力,“至于你……你是昆吾百年难遇的才,是对抗幽烬之主的主力。你的命,比我金贵得多。而且,你以为引爆魔渊很容易吗?幽烬之主修为深不可测,此去九死一生,就算有冰心玉魄,引火之人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金凡如遭雷击,猛地僵住。他看着孟灵平静的脸,突然明白了——她早就想好了,从她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阿灵,你不能这么想!”他慌了,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再想想,一定有别的办法!”
孟灵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群山,山风掀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赴死的战旗。
“金凡,你还记得我们结为道侣那,在昆吾山顶,对着日月星辰起的誓吗?”
金凡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怎么会忘?
那也是这样的夜晚,星光璀璨,山风温柔。他们并肩跪在昆吾山顶的祭石前,声音清脆而坚定:“我金凡(孟灵)在此立誓,与孟灵(金凡)结为道侣,同心同德,共证大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若违此誓,诛地灭,道心崩碎,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犹在耳畔,仿佛就在昨。
孟灵转过身,重新望向他,眼中的水汽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像燃尽的灰烬里,重新亮起的星火:“誓言里,生死相依。这不是生要一起活,死要一起死。是,在大道面前,在大义面前,我们要一起扛着。你护我,我也护这下。这才是,我们该有的道。”
夜风再次卷起,带着山间的寒意,吹动了她的青丝,也吹动了他眼角滚落的泪。观星台上,星光如碎钻般撒下,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像一幅凝固的画,画里是道侣,是战友,是准备共赴生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