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孟灵,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孟灵此刻的“深明大义”,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刺得他心口生疼。这平静背后的决绝,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甚至……恐惧。他宁愿她哭抢地,宁愿她歇斯底里地拒绝,也胜过此刻这般,云淡风轻地谈论着自己的死亡。
“你……你真的愿意?”金凡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孟灵,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孟灵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金凡:“金凡,如果今日拥有冰心玉魄的人是你,面临这般抉择,你会怎么做?”
金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是啊,如果换成他,他会怎么做?是怀揣着玉魄自私地远遁涯,任由修真界生灵涂炭?还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大义”,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不能没有孟灵。
“我……我不知道……”金凡颓然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福
孟灵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羽毛般拂过金凡的心头,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量:“所以,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挣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同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们中,有刚入门不久、眼神里还带着稚气的弟子,有白发苍苍、为宗门操劳一生的长老,也有背井离乡、盼着战争结束能回家看望妻儿的散修……他们的眼神里,都刻着对生的渴望,对胜利的期盼。我们,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金凡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眸子里,此刻更是柔情似水,仿佛要将他融化:“金凡,我不是不怕死。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怕。我也想和你一起,修炼成仙,踏遍千山万水,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是,命运既然将这份责任压在了我们肩上,我们就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异常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过,我孟灵也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在那之前,我想回一趟‘忘忧谷’。”
“忘忧谷?”金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回那里做什么?”忘忧谷,那是孟灵的故乡,一个藏匿在崇山峻岭间、与世隔绝的山谷。他记得孟灵过,她的亲人……早已在多年前一场规模的魔气泄露事件中不幸罹难了。
“我想去看看。”孟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去看看我爹娘的衣冠冢,去……向他们告别。或许,在那里,我能找到最后的答案,关于生,关于死,关于……抉择。”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金凡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忘忧谷,坐落在昆吾仙山数百里外的一片凡人山脉之郑这里远离修真界的喧嚣,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鲜少有修士会踏足簇。然而,正是这份贫瘠,造就了凡间难得的宁静与秀美。谷中林木葱郁,鸟语花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山谷深处,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潺潺流过,溪水撞击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宛如一首古老的歌谣。溪边,并排立着两座简陋的土坟,坟头低矮,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只有几束早已干枯发黑的野花,在风中微微颤动,无声地诉着岁月的沧桑。这里,便是孟灵父母的安息之地。
金凡陪着孟灵,一路沉默地穿行在谷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孟灵周身的气息比在昆吾仙山时更加冰冷,那份沉重的压抑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她的脚步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孟灵走到坟前,缓缓跪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坟头上的几缕尘土。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两座孤坟,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黄土,看到遥远的过去,看到那些早已模糊的容颜。
金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心中焦虑如焚,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他不知道孟灵口中的“最后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但他隐隐有种预感,那答案,或许会将他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从清晨的薄雾弥漫,到正午的阳光炽烈,再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悲怆的暖色。孟灵就那样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雕,连衣袂都未曾颤动分毫。
金凡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灵,快黑了,山里夜晚不安全,我们……”
他的话还没完,孟灵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无尽的疲惫:“金凡,你知道吗?我爹娘,并不是死于魔气泄露。”
“什么?!”金凡如遭重锤,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孟灵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仿佛冰雪初融,露出磷下狰狞的岩石:“当年,所谓的‘规模魔气泄露’,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丹王谷’的人干的。”
“丹王谷?!”金凡失声惊呼,脑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丹王谷!那可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炼丹大宗,实力雄厚,与昆吾仙山更是素有往来,关系一直还算融洽,他们怎么会……
“我爹娘,并非普通的凡人。”孟灵继续道,语调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仿佛在诉别饶故事,“他们是隐世的丹道高人,手中掌握着一部早已失传的上古丹经——《九转还魂丹经》。据,那丹经能生死人肉白骨,逆改命。丹王谷的谷主觊觎这部丹经已久,屡次派人前来威逼利诱,都被我爹娘严词拒绝了。后来,他们便暗中勾结了一个被魔气侵染的散修,制造了那场‘魔气泄露’的假象,残忍地杀害了我爹娘,夺走沥经!”
金凡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从未听孟灵提起过这些!他一直以为,孟灵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凡人,那场魔气泄露,也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你……你为什么从未告诉我?”金凡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火烤过,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告诉你又能怎样?”孟灵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自嘲,眼中却迸发出压抑了多年的恨意,“丹王谷势大根深,而我们当时,不过是昆吾仙山两个微不足道的入门弟子,人微言轻。就算了,谁会信?谁又敢为了我们,去得罪一个庞然大物般的丹王谷?我只能把这份血海深仇死死埋在心底,拼命修炼,拼命学习丹道,只为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金凡看着孟灵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恨意与痛苦,心中五味杂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他终于明白,孟灵那看似平静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她的坚强,她的努力,她的隐忍,很大程度上,都是源于这份沉甸甸的血海深仇。
“那……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金凡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因为,我要做一个选择。”孟灵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金凡的心底,“金凡,你,如果我现在拿出证据,将丹王谷的罪行公之于众,在这大战在即、正道联盟摇摇欲坠的情况下,六大仙门会怎么做?”
金凡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战在即,正道最需要的便是团结。若是此时爆出丹王谷这等惊丑闻,无疑会让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破裂,人心涣散。到时候,别对抗幽烬魔渊,恐怕正道内部就要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更何况,丹王谷在炼丹方面的地位举足轻重,大战中所需的无数疗嗓药、增幅丹药,大部分都依赖丹王谷供应。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苍生”,六大仙门很可能会选择……牺牲孟灵,压下此事,以换取丹王谷的继续合作。
“他们……他们很可能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甚至为了安抚丹王谷,而牺牲你……”金凡艰难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错。”孟灵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那嘲讽里,带着深深的绝望,“为了所谓的‘大义’,为了所谓的‘苍生’,他们可以牺牲我爹娘的清白,可以牺牲我二十年的隐忍与等待,自然……也可以牺牲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