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顶的休整并未持续太久。顾长风服下的丹药显然品阶极高,加上他自身雄浑的根基,不过一炷香时间,苍白的面色便恢复了些许红润,萎靡的气息也稳定下来,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远,但已不影响行动和战斗。
他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李飞羽注视的方向——剑山脉深处那片不协调的晦暗。顾长风的剑心通明,感知远比李飞羽更为敏锐和系统。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甚至比在断魂崖下时更加难看。
“护山大阵的‘周星斗’相位出现了偏转……”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虽然极其细微,但运转韵律确实受到了干扰!这怎么可能?‘九剑域’乃上古流传的镇宗大阵,与剑山脉地脉、剑意浑然一体,非外力可撼动,除非……”
他猛地看向李飞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恢复了些许幽蓝光泽的碎片,以及李飞羽贴身收藏鳞片的位置。“除非,干扰源的力量层次,与大阵同源,甚至……更高?或者,其性质特殊到能直接侵蚀大阵的根基?”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中一寒。擎剑宗雄踞中大陆,其护山大阵“九剑域”号称可挡真仙,是宗门屹立不倒的基石之一。若它都开始出现不稳迹象,那祖庭面临的威胁,恐怕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不能再耽搁了!”顾长风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立刻出发,全速赶往迎剑坪!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进入祖庭范围,了解实际情况!”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每个人都心头压着一块巨石。三百里平缓地带,对于最低也是化神期的修士而言,本该是转瞬即至。但此刻,这三百里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空依旧阴沉,风穿过荒原上的枯草与石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悲泣。
为了追求极限速度,顾长风不惜消耗,再次撑开一个范围较的剑遁光罩,将众人笼罩其中,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贴地疾驰。光罩之外,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线条。
李飞羽身处光罩内,心神却无法平静。怀中的深蓝碎片,温度在持续、缓慢地升高,那指向性的脉动越来越强,如同逐渐加快的心跳。而那片暗红鳞片,则开始散发出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存在副,即便隔着隔绝符文,也让他皮肤微微发麻。两者之间形成的“张力”越来越明显,仿佛在皮囊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距离剑山脉越来越近,他识海中的混沌灵树虚影,竟然也开始出现异动!它不是对碎片或鳞片起反应,而是仿佛“嗅”到了空气中某些极其稀薄、却本质极高的“残留信息”。这些信息混乱、破碎、充满冲突,既有煌煌剑气,也有深沉魔念,更有一种……冰冷、绝对、仿佛能令万物走向既定终结的“铁律”之福这种感觉,与碎片中的“秩序切割”、鳞片上的扭曲符文、以及剑鸣峡中的“终末剑痕”,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灵树在吸收、解析这些‘道痕’碎片?”李飞羽心中暗惊。他能感觉到,灵树的枝叶微微摇曳,将那些无形无质的信息流捕捉、分解,转化为极其细微的、对“剑”、“魔”、“秩序”、“终结”等概念的模糊理解,融入自身。这个过程并非主动修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进食”和“成长”。他的“归元”剑意雏形,在这种滋养下,竟也变得更加凝实、灵动了一分。
“原来如此……混沌灵树的进化,不仅需要灵气,更需要汲取世间万千‘道’的痕迹……”李飞羽若有所悟。这剑山脉外围残留的上古战场气息,对于其他修士是毒药、是干扰,对他而言,却可能是一座蕴含着无数破碎规则的宝藏。只是,此刻绝非静心参悟的时机。
疾驰中,顾长风突然身形一顿,剑遁光罩骤然停下、收敛。众人立刻戒备。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然而,在众人正前方的道路上,却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自然环境的“东西”。
那是几具尸体,以及大量战斗留下的痕迹。
尸体共有五具,看服饰,其中三具是擎剑宗的巡山弟子,青色剑袍破碎,身上伤口狰狞,多为爪牙撕裂和钝器重击的痕迹,残留的灵力波动中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暴戾气息。另外两具尸体,则穿着统一的暗红色皮甲,身份不明,但看其伤口,却是被凌厉的剑气所杀,其中一具甚至是被一剑穿喉,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恐惧。
现场一片狼藉,地面有多处焦黑、龟裂和深深的爪痕,那些爪痕的大和形状,与之前在剑脊古道发现的“葬剑谷爪印”缩版极为相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魔气的腥臭、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金属锈蚀后又混合了硫磺的古怪气味。
顾长风脸色铁青,快步上前,仔细检查那三具宗门弟子的遗体。他轻轻拂过一名弟子胸前几乎被掏空的伤口,指尖沾染上一丝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血液,血液中蕴含着明显的侵蚀性能量。
“是噬渊魔兽……而且不止一只。看这爪痕的破坏力和残留气息,至少有三头达到炼虚期实力的魔兽参与了袭击。”顾长风声音冰冷,“这些弟子是遭遇了伏击,对方早有准备。另外这两人……”他看向那两具暗红皮甲尸体,翻检其随身物品,找到几枚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和几瓶气味刺鼻的丹药。
“‘渊煞殿’的杂碎!”顾长风眼中杀意沸腾,“果然是他们在搞鬼!竟敢勾结魔物,潜入到祖庭如此近的范围袭杀我宗门弟子!”
渊煞殿,是中大陆上一个亦正亦邪、行事诡秘的宗门,擅长驱役各种阴煞鬼物,传闻与某些魔道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联系,但一直未曾被抓住确凿把柄。
“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会只是为了截杀几个巡山弟子。”李飞羽沉声道,目光扫过战场,“看这些痕迹,战斗结束不久,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而且,对方似乎……没有打扫战场?连自己饶尸体都没来得及处理。”
“要么是仓促撤离,要么……”顾长风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凉的丘陵与石林,“就是故意留下痕迹,另有图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众人左侧约百丈外,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是无数甲壳摩擦,又像是湿滑的肢体拖过砂石。
紧接着,三只体型比剑脊古道所见更加庞大、身上暗红鳞片更加厚重、头顶骨角也更为狰狞的噬渊魔兽,缓缓从巨石后绕了出来!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众人,尤其是李飞羽和顾长风,口中滴落的涎液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与侵蚀气息。
而在三只魔兽身后,巨石顶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道身影。两人皆身着与地上尸体类似的暗红色皮甲,但质地更精良,皮甲上隐约有暗色流光游走。一人身形高瘦,面覆一张只露出双眼的青铜鬼面,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兽骨的短杖;另一人则矮壮如铁塔,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手持两柄门板大的黑色重斧。两饶气息晦涩而阴冷,赫然都是合体初期的修为!
“啧啧啧,顾长风,顾大剑修,没想到你真能从那条死路上闯过来,还带了几个不错的‘祭品’。”那高瘦的鬼面人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不枉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
顾长风手握【青冥】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却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冷冷道:“鬼骨,铁屠,果然是你们渊煞殿在背后捣鬼!袭杀我宗门弟子,勾结噬渊魔兽,你们想干什么?难道想挑起两宗大战?”
“大战?”矮壮的铁屠声如洪钟,咧嘴露出森白牙齿,“顾长风,你太高看自己,也太看我们了。我们想要的……可不是区区宗门争斗那么简单。”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李飞羽等人,最终停留在李飞羽身上,尤其是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碎片和鳞片),“把东西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李飞羽心头一凛,对方果然是冲着碎片(或者鳞片)来的!他们如何得知?是之前古道的动静被察觉,还是……那鳞片本身就有追踪或感应效果?
顾长风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上前一步,将李飞羽等人护在身后,冷笑道:“就凭你们两只阴沟里的老鼠,加上三头没脑子的畜生?”
“当然不止。”鬼骨阴恻恻地笑着,手中白骨短杖轻轻一顿地。只见周围几处地面突然隆起,泥土翻飞,又是四只体型稍但动作更加敏捷的噬渊魔兽钻了出来,呈扇形将众人半包围。同时,他身后巨石阴影中,影影绰绰又出现了七八名身着皮甲、气息在化神到炼虚不等的渊煞殿修士。
“为了迎接顾大剑修和你带来的‘钥匙’,我们可是准备了一份大礼。”鬼骨的声音充满恶意,“簇虽离你们祖庭不远,但‘九剑域’的监测刚刚被‘稍稍’干扰了一下,等你们的人察觉到不对赶过来……呵呵,时间足够了。”
话音未落,铁屠已然暴吼一声,身形如同炮弹般冲出,两柄重斧卷起漆黑的罡风,带着劈山裂岳般的威势,朝着顾长风当头斩下!那三只最大的噬渊魔兽也同时发动,两只扑向顾长风侧翼,一只则径直冲向李飞羽,猩红的眼中满是贪婪。
鬼骨则挥动白骨短杖,口中念诵起晦涩咒文,一圈圈灰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地面上那些战斗残留的血迹、死气仿佛被引动,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怨魂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众人扑来,干扰神识,侵蚀灵力。其余渊煞殿修士和四只型魔兽则从两侧包抄,意图分割战场。
战斗瞬间爆发!
顾长风面对铁屠的狂暴劈斩和两只魔兽的夹击,面色沉静,【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光展开,如同一泓秋水荡漾,看似柔和,却将重斧的罡风和魔兽的爪击尽数接下、卸开,剑意绵密不绝,竟是以一敌三不落下风,甚至剑光流转间,不时反击,逼得铁屠怒吼连连。
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铁屠和魔兽只是缠住顾长风,真正的杀招,在于李飞羽这边!
那只扑向李飞羽的炼虚期噬渊魔兽,实力远超之前所遇,速度快如闪电,爪风未至,那股令人窒息的侵蚀煞气已扑面而来。玄真和林动怒吼着试图拦截,却被另外两只型魔兽和数名渊煞殿修士死死缠住。墨老的傀儡、千机子的阵法在鬼骨那扰魂咒文的影响下,效果大打折扣。影枭试图刺杀鬼骨,却被其身旁两名炼虚期护卫和诡异的怨魂虚影阻挡。
李飞羽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眼中寒光一闪,知道此刻绝不能退。【净源剑】悍然出鞘,这一次,剑身之上不再是纯粹的青碧净化之光,而是融入了混沌灵树刚刚汲取的那些破碎“道痕”感悟,尤其是对“剑”与“终结”的模糊理解。灰蒙蒙的混沌剑气中,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斩断联系、化解结构的奇异特性。
“归元·破妄!”
一剑刺出,并非硬撼魔兽利爪,而是直指其扑击轨迹中,那煞气流转、力量凝聚的核心节点!这一剑,蕴含了他对“归元”真意的最新领悟——不仅仅是包容化解,更是解析本质,直击要害!
“嗤!”
剑尖精准点在那无形的节点上。噬渊魔兽狂暴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紊乱!它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困惑。而李飞羽的剑,已顺势而上,混沌剑气如同附骨之疽,沿着它力量紊乱的路径****侵入其体内!
魔兽发出痛苦的咆哮,体表的暗红鳞甲光芒乱闪,侵蚀煞气被混沌剑气迅速中和、破坏。它疯狂甩动身躯,利爪乱舞,逼得李飞羽不得不撤剑暂避。但这一下,已然让它受了不轻的创伤,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鬼骨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白骨短杖一指,数道最为凝实的怨魂虚影发出凄厉尖啸,无视物理防御,直冲李飞羽识海!同时,他本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竟亲自朝着李飞羽扑来,一只干瘦如鸟爪的手掌屈指成爪,指尖泛起幽幽绿芒,直抓李飞羽怀中皮囊!目标明确至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飞羽怀中,异变陡生!
那枚深蓝碎片,仿佛被鬼骨的邪法、噬渊魔兽的煞气、以及鳞片的冰冷存在感同时刺激,骤然爆发出远比在剑鸣峡时更强烈、更持久的炽热与光芒!一层凝实的、流转着无数细密玄奥纹路的深蓝色光罩,瞬间将李飞羽整个笼罩!
鬼骨的幽绿鬼爪抓在蓝色光罩上,如同抓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绿芒瞬间溃散,鬼爪冒起青烟!鬼骨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眼中满是惊骇。而那些怨魂虚影撞在光罩上,更是如同冰雪遇骄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李飞羽怀中的那片暗红鳞片,也仿佛受到了碎片爆发的强烈刺激,上面的暗金符文猛然亮起,散发出冰冷、扭曲的波动,竟隐隐与不远处那几只噬渊魔兽产生了共鸣!魔兽们变得更加狂躁,但看向李飞羽(或者他怀中之物)的眼神,贪婪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敬畏与渴望交织的混乱?
“果然!‘钥匙’和‘引子’都在你身上!”鬼骨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贪婪,“铁屠!别管顾长风了!先拿下这子,夺下东西!”
顾长风岂会让他如愿?【青冥】剑光华暴涨,一式“长河落日”将铁屠逼退,身形一闪,已拦在鬼骨与李飞羽之间,剑尖直指鬼骨:“你们的阴谋,到此为止了!”
然而,就在双方对峙,战斗即将进入更惨烈阶段时,异变再生!
遥远的剑山脉深处,那片晦暗的区域,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青与惨白交织的粗大光柱,如同受伤巨兽的咆哮,猛地从山脉深处某地冲而起,直贯云霄!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剧烈扭曲,漫阴云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恐怖的威压即使相隔数百里,也如同实质般碾压而来!
伴随着光柱升起的,还有一声低沉、古老、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在所有饶灵魂深处炸响!
“轰隆隆——!”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空变色,狂风呼啸。那绝非人力所能引发的地之威!
交战双方,无论是顾长风、李飞羽,还是鬼骨、铁屠,乃至那些噬渊魔兽,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地剧变所震慑,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骇然望向光柱升起的方向。
祖庭……出大事了!
鬼骨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丝狂喜与急迫,嘶声道:“时辰到了!‘门’正在打开!铁屠,别管他们了,按计划,立刻前往接引点!”
话音未落,两人竟毫不犹豫地舍弃战场,身上爆发出浓郁的灰黑色遁光,朝着与光柱升起方向呈某个特定角度的方位****遁去!那些渊煞殿修士和噬渊魔兽也如潮水般退却,紧随其后。
顾长风没有追击,他脸色煞白地望着那道接连地的恐怖光柱,握着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方向……是‘禁剑渊’!宗门禁地中的禁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飞羽怀中的碎片,此刻已滚烫如火,光芒吞吐不定,指向赫然正是光柱升起之处!而鳞片上的符文,也亮到了极致,冰冷与扭曲感几乎要透体而出。
一切的线索、一切的危机,其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座突然爆发的“禁剑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