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快了。”
“武那丫头带着你那宝贝儿子述职的队伍,脚程再慢,再有两也该滚回长安了。”
“到时候,让他们直接来府里,自然见得到。”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啧,你是该好好看看。”
“那子在江南,被武那妖孽调教得模样,啧啧,可比你当年在高句丽时出息多了,保管让你大吃一惊。”
渊盖苏文没有追问,只是再次点零头,抱拳道:“多谢驸马爷成全。”
他知道,柳叶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行了,事儿完了。”
柳叶似乎觉得紧绷的气氛有点累,挥了挥手。
“回去陪梅丽夫人吧,这两抓紧休整。”
“西域那地方,风沙刀子似的,你这把老骨头,也得养养结实点才能去挨刀。”
渊盖苏文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炭火气息和那个复杂难言的商人背影。
廊下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抬起头,望着长安城冬日下午灰白而高远的空。
阳光微弱,却倔强地穿透云层,洒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闪烁着细碎晶莹的光。
西域…
三年镇守…
前路茫茫,风沙凛冽。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步子,朝着西厢偏院走去。
脚步沉稳了许多。
他现在只想在离开前,好好看看儿子渊男生,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
长安城的冬日,裹着一层薄雪的肃穆,空气里却蒸腾着前所未有的燥热。
万国来朝大会定在来年四月的消息,像滚油里溅了水,炸得整个都城噼啪作响。
酒肆茶楼里,人人脸上都泛着红光,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瞧瞧!万国来朝!陛下圣明啊!”
“嘿,到时候让那些番邦蛮子开开眼,什么才叫朝气象!”
“可不是嘛,走在街上,那些留大胡子的胡商,我都不稀得正眼瞧他……”
长安百姓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看外邦饶眼神里,混杂着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
连守城门的士卒盘问胡商时,语气都硬气了几分。
就在这满城膨胀的骄傲氛围里,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低调地驶入了春明门。
车厢里,武掀开厚实的帘子一角,深深吸了一口长安城寒冷又熟悉的空气.
那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两年江南烟雨,磨砺了她的手腕,却磨不掉刻在骨子里的眷念。
她想念柳叶那股子万事不萦于心的懒散劲儿,想念李青竹婶婶温柔似水的眼神,想念韦檀儿姨姨爽利又贴心的唠叨。
更想念那几个魔头……
囡囡该长高了吧?
欢欢和宁宁肯定又在府里折腾得翻地覆。
她身边坐着渊男生。
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马车越是靠近长公主府,少年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喉结上下滚动着。
家,一个对他而言复杂又渴望的字眼。
那个被父亲托付给柳叶时仿佛塌地陷的夜晚,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车轮碾过长公主府门前清扫干净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最后一声响。
马车刚停稳,车厢帘子就被一只白生生的手猛地掀开。
“我回来啦——”
武清脆响亮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府邸的冬日宁静。
她像只轻盈的燕子,不等脚凳放稳就跳了下来,身上那件江南式样的锦缎斗篷在寒风里划出一道亮色。
几乎是同时,内院的月亮门里就涌出了一群人。
“武姐姐!”
欢欢和宁宁像两颗炮弹似的冲在最前面,欢欢一头撞进武怀里,宁宁则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慢点慢点!两个皮猴!”
李青竹笑着温柔的笑,快步上前,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伸手替武拂去斗篷上的寒气。
“可算舍得回来了!”
韦檀儿拉着武上下打量。
“瞧着瘦了!江南的水土到底不养人!回头姨给你好好补补!”
武被这扑面而来的热乎劲儿包裹着,心里暖得发烫。
她挨个抱了抱两个弟弟妹妹,又一头扎进李青竹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青竹婶婶,檀儿婶婶,我好想你们啊!”
渊男生跟在后面下车,看着这一幕温馨的喧嚣,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武像百灵鸟一样在家人间穿梭笑,叽叽喳喳地讲述路上的见闻和江南的趣事。
那份在江南历练出的八面玲珑,此刻完全变成了女孩归家的雀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的陌生人,熟悉的拘束感又回来了。
“男生?”
一个低沉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渊男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渊盖苏文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下。
他身旁,正是脸色依旧苍白的梅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渊男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怔怔地看着父亲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的脸颊,看着母亲虚弱却努力对他微笑的样子。
两年多积压的委屈,恐惧,思念,还有那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少年所有强装的壁垒。
“爹!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和破碎。
他完全忘记了周围的所有人,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门的孩子,踉跄着扑了过去。
一头扎进父亲宽厚却有些僵硬的怀抱,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浸湿了渊盖苏文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