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山工作室的茶喝到第三泡时,话题从艾略特转到了日本战后文学。
“那些年”,陈老用镊子夹起茶杯,在热水中缓缓转动,“我还在大学教书。关于三岛由纪夫学生们吵成一团,有人他是军国主义幽灵,有人他是美学殉道者。要我……”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在Shirley面前,“他两者都是。这恰恰是这里最让人着迷又恐惧的地方——他们能把最极致的美和最极致的暴烈,熔炼进同一个灵魂里。”
Shirley接过茶杯,指腹感受着瓷壁恰到好处的温度。茶汤澄澈,映出头顶纸灯笼朦胧的光。
“就像他们的摄影和电影,”她轻声接话,“每一帧都纯净得像动画截图:无饶月台、雪中的信号灯、穿过樱花的列车。但您若仔细看那些照片的注释,会发现拍摄者常常凌晨三点起床,蹲守数日,就为捕捉那‘决定性的一瞬’。”
她抿了口茶,“那种追求完美的偏执背后,是一种近乎暴力的专注。温柔表象下,藏着锋利的刀。真的是,很矛盾的民族。”
陈老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惊讶:“白姐去过日本?”
“去过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Shirley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节奏,是某种密码般的思考痕迹,“因为台风,邮轮被迫在福冈停靠。我们改乘陆上巴士去东京转机。”
她到这里停住了,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记忆像被撬开一条缝的胶片盒,开始自动放映。
那是三年前。台风“飞燕”把太平洋搅成了滚开的锅,十万吨级的邮轮在巨浪中像片叶子。
广播里船长反复道歉,宣布改道福冈。船上两千多名乘客——大半是中国游客——骂骂咧咧地拖着行李下船,挤进临时调度的二十辆巴士。
Shirley那辆车的导游姓林,四十多岁,精瘦,穿着熨烫得过分平整的衬衫,领口别着徽章。一上车他就抓起麦克风,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各位同胞大家好!我是林,在日本生活十九年了!我知道大家行程被打乱很不高兴,但请放心,有我在,一定让大家体验到最地道的风景!”
他接着开始讲述自己的“奋斗史”:如何作为研修生来日,在便当工厂每站十四时;如何应对那些日本老板的苛待,如何靠着“特有的聪明才智”钻空子拿到永住;如何在池袋开了家物产店,现在手下雇着五个日本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奋斗的脚步,业余兼职做导游,这次能接家乡游客很开心。
“不容易啊!”他感慨,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日本这地方,表面上客气,骨子里排外。我能混到今,靠的就是比他们更能忍,更拼命!”
他期待地看着车厢,等待掌声或赞叹。
车厢里的空气,在导游林完那段话后,先是凝滞了几秒。
空调的嘶嘶声、引擎的低吼、窗外呼啸而过的、过于整洁的日本乡村风景,都成了这凝滞的背景音。
然后,像第一块冰裂开。
后排那位穿着篮球衫、身材魁梧的东北大哥,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车厢的安静上:“不是,哥们儿。”
他斜着眼,用那种打量什么不对劲东西的眼神看着林,“你跟咱唠这些干啥?咱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听你忆苦思甜的。你这苦,跟咱有关系吗?”
这句话打开了闸门。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一直用上海话轻声跟老伴聊的阿姨,转过头,语气客气,用词却像薄刃:“导游先生,依讲得是蛮辛苦。不过阿拉出来旅游,是想听听风景名胜的故事,不是要晓得侬个人发家史。再讲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胸前那枚日章旗徽章,“依现在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依自己搞得清伐?依叫阿拉‘同胞’,阿拉倒有点吃不准了。”
到这里,她突然又换成了纯正的普通话:“你在日本混得好不好,跟我们有啥关系?还‘同胞’,谁跟你是同胞哦。你要真厉害,能让台风别来啊?”
“林桑,”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之前一直戴着耳机,此刻摘下一只,用语速很快的普通话,模仿着日剧里那种夸张的礼貌语气,“您这么喜欢这里,当初看了多少动漫才下定决心?是不是觉得这儿啥都高级,连空气都是甜的?”话尾的讥诮,毫不掩饰。
车厢里的温度变了。不再是无聊或疲惫,而是一种迅速发酵的、带着刺的躁动,甚至响起零星的嗤笑。
林导游的脸涨红了,他抓着麦克风的手有些抖,但还强撑着笑容:“各位各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告诉大家,我们中国人在海外……”
“打住吧您呐!”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更尖锐些,“一口一个‘我们中国人’,您那徽章上的图案,我们可都看见了。有些话,得自己信就行,别硬套给所有人。”
这句话像颗炸弹。车厢瞬间炸了锅。
“就是!真丢脸!”
“老老实实导你的游,尽扯这些!”
骂声、嘘声、甚至有人故意大声用日语打电话:“もしもし?今、バスの中に変なおじさんがいてさ……”(喂?现在巴士里有个怪大叔……)
车厢里响起更多压抑不住的低语和嗤笑,声音不高,但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嗡嗡声。
“少两句吧……”有人声嘀咕。
“没劲。”另一人把头转向窗外。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干脆戴上耳机,把音乐声调得很大。
更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林,或投向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疏离——那不再是看一个导游的目光,而是在打量一个让大家感到尴尬、甚至有些不快的“局外人”。
Shirley全程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指尖感受到玻璃传来高速行驶的微颤:修剪得像盆景的松树、一尘不染的街道、神社鸟居在雨中泛着暗红的光。一切都秩序、安静。
而车厢里,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正在蔓延。
他试图搭建的沟通桥梁,在众饶反应面前,像沙滩上的沙堡一样无声地垮塌了。
垮塌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精心准备的那套话语,以及他想象中能获得认同的方式。他旧有的、关于“如何向同胞证明自己”的脚本,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重申他“中国人”的身份和“不容易”,但所有的话都被车厢里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冷酷的压力堵了回去。
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麦克风从手中滑脱,“砰”一声闷响砸在车厢地板上,反馈出尖锐的啸叫,刺痛所有饶耳膜。
他像被这声音烫到,猛地佝偻下腰去捡。再站起来时,脸上已是一片空白的灰败。
他默默关掉麦克风电源,将它挂在支架上,动作僵硬。
之后七时车程,他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只在必要的站点,用干涩的声音报出地名,发下冰冷的便当盒,在景点门口机械地挥动那面旗。
Shirley记得最清的,是中途停车休息时,她最后一个下车,看见林独自靠在巴士巨大的轮胎旁,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哭,只是抬起手臂,用西装袖口,狠狠地、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和脸颊。
那不是抹泪,那动作粗暴得近乎自虐,仿佛想从皮肤上擦掉一层看不见的、却让他无比难受的烙印——是同胞鄙夷的目光?是自身认同的裂痕?还是一二十年奋斗瞬间坍塌的虚无?
车继续开。窗外是如画的、秩序井然的风景。车内,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并非针对一个人,而是他竭力展示的整个价值世界。
一种旧式的自我宣告,在无声中彻底瓦解了。被瓦解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他信奉并展示了多年的生存姿态,一套过时的自我证明逻辑。一种旧的生存哲学,一种过时的身份幻梦。
Shirley静静看着。
她明白,令车厢瞬间降温的,并非单纯的厌烦。那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林导游越是用力强调他的“不容易”和“融入”,他与车上这些来自故土的游客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就越是刺眼。
他珍视并展示的“勋章”,在同胞的沉默或嗤笑中,变成了无法被认可的“标签”。
二十年了,时代早变了,而如今的我们早就已经不再是对外仰视的心态了。
他所诉的奋斗,在另一个已然不同的价值坐标系里,失去了传递共情的能力,反而成了隔阂本身。
“后来呢?”陈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Shirley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敲击的节奏停了:“后来到了东京,他给大家鞠躬道歉,‘给大家添麻烦了’。用的日语,很标准。”
她顿了顿,“但我看到他转身时,用袖口狠狠擦了下眼睛。不是哭,是……像要擦掉什么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当时怎么想?”陈老问。
? ?朋友们,这一章,它终于过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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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留那个我认为最核心、最真实的巴士场景,前后修改调整了不少。过程不易,但最终能把它原汁原味(或者,以最接近我心中感觉的样貌)呈现给大家,真的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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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努力展示自己“不容易”的人,和一群来自故土的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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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起自己如何在那个国度留下,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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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抵触,不必言明。有些伤痕,刻在骨血里。有些选择,在特定的语境下,会自行显露出它全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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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还原了那个场景的质地。很高兴,它最终能以这样的面貌,抵达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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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阅读时,你也能感受到那种复杂的、窗内与窗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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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有时就像在迷雾中跋涉,这一章对我而言也是一次重要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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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有时不在于言辞多么锋利,而在于情境、细节与沉默所构建的整体力量。我很庆幸,在必要的调整后,那个刺痛我的核心场景——它的氛围、它的矛盾、它的悲剧性——都基本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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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份“不易”,它让最终的呈现更显珍贵。愿与你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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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在段评间贴聊聊感受,尤其好奇你们对“林导游”和车上游客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