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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靠着一段断墙,勉强用辉光蝶洒出的微光为自己止血,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深切的悲凉。

张简池倒在古银杏树下,生死不知,身下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次林被埋在砖石下,只有那只手还露在外面,一动不动。

还能勉强站立,手中还握着武器,眼中尚有一丝战意的导师和学员,已不足五十人。

且个个伤痕累累,魂力几近枯竭,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灵魂的疲惫。

许多饶身体因为恐惧和脱力而不住颤抖,却依然死死盯着那个在庭院中如同魔神般矗立的血屠。

盯着远处屋顶上那个冰冷的射手,盯着空中那个弹奏死亡乐曲的妖女。

而他们的敌人呢?

血屠身上添了几道浅浅的伤口,那是张简池拼死一击和次林毒剑骚扰留下的。

但对他那庞大的身躯和旺盛的生命力而言,不过皮肉之伤。

他气息依旧狂暴如凶兽,正用噬血裂刀挑起一具尸体,随意甩到一边。

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热身运动,眼中嗜血的光芒丝毫未减。

截光者甚至已经从屋顶跃下,落在庭院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石台上。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沾血的碎布,正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诸葛连弩弩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精准得如同在保养最精密的仪器,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

幻音的琴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从宏大庄严的“镇魂曲”变成了更加飘渺空灵,仿佛超度亡魂般的曲调。

但依旧笼罩全场,持续削弱着幸存者们本就微弱的抵抗意志。

她紫色纱裙飘飘,赤足轻点石阶,如同降临凡间收割灵魂的妖仙。

而更高处的夜空中,那道披着暗红长袍,始终如同局外人般旁观的身影。

血星尊,依旧静静悬浮。

他手中那颗血魄珠,因为吸收了下方战场弥漫的大量血气,恐惧与亡魂的残余能量。

此刻散发出妖异到极致的猩红光芒,内部翻腾的血影更加清晰,更加痛苦,仿佛随时要破珠而出。

他那鲜红的嘴唇,勾起一抹满意而愉悦的弧度,如同品尝到了最醇美的酒浆。

结束了么?

一切都结束了么?

何修心中,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凉,不甘,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源自灵魂的疲惫。

他想起了三年前,同样是这个学院,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后山竹林上,那个名叫周通的少年。

手持一杆翠绿如玉的长枪,面对他们四饶围攻,神色平静,枪出如龙,轻易将他们尽数击败。

那时,他感受到的是耻辱,是不甘。

但随后,那个击败他们的少年,却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是收起长枪,对他们了那句话。

“知耻而后勇,武道不独校”

那句话,成了他们四人洗心革面,拼命修炼的动力源泉。

“周通学弟……”

何修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在这里,如果你那杆翠取枪还在这里的话。”

“面对这样的绝境,你会怎么做?”

“你会像当年击败我们一样,轻松地……化解这一切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不!现在不是沉湎于幻想和过去的时候。

他是何修,是翠云学院现在的指挥者,是这些还在坚持的同伴们最后的支柱。

哪怕注定要死,也要站着死,也要在敌人身上,留下最深的伤口!

他猛地甩头,将眼眶中积蓄,混合着血与泪的液体甩飞,强行凝聚起最后的精神与魂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与血气,望向主教学楼的屋顶。

院长何来,依旧站在那里。

夜风更加凛冽,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导师袍猎猎作响,吹乱了他满头如雪的白发。

苍老的身影在下方熊熊火光与遍地血光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孤独,无比渺,仿佛随时会被这黑暗与血色吞没。

然而,他的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无数风霜雷电,深深扎根于山岩之中的古松。

纵使枝干残破,也绝不肯向风暴弯腰。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清癯而平静的面容。

那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悲愤与激动,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洞悉命阅淡然。

以及沉淀在最深处,不容亵渎的尊严与决绝。

“院长……”

何修嘶哑地开口,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何来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如同暮年苍鹰最后俯瞰自己守护一生的山林。

一一掠过下方这最后一批还在血泊与废墟中挣扎,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火苗的师生。

掠过浑身浴血,却依旧紧握乌木护臂,死死挡在最前的何修。

掠过靠在断墙后,脸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徐容。

掠过关树下生死不知的张简池,掠过了砖石下只露出一只手的次林。

掠过每一个伤痕累累,相互搀扶,或独自咬牙挺立的年轻面孔……

随后,这位守护了翠云学院数十年,看惯春华秋实,送走一代又一代学子的老人。

嘴角竟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如同晨曦中即将消散的薄雾。

其中蕴含的,是无尽的悲怆,对学子们凋零的痛彻心扉,对学院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锥心之恨。

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释然,一丝骄傲,一丝对这群年轻人最终表现,发自灵魂深处的欣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洪亮,不再灌注魂力,甚至有些苍老沙哑。

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山涧溪流,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惨叫,琴音与刀鸣,清晰地流淌进每一个幸存师生的耳郑

甚至……隐隐传到了血屠,截光者,幻音,以及更高处血星尊的耳畔。

那不是怒吼,不是咒骂,而是一首诗。

一首用血与泪,魂与骨写就的绝命诗。

“翠云百载育青苗,书香墨韵润山坳。”

“忽遭邪火漫烧,宁静一朝化狂潮。”

“非是儿郎不奋勇,肝胆俱裂亦擎刀。”

“实为豺狼牙爪嚣,力悬殊兮道亦凋。”

“血染书卷魂泣月,丹墀碎尽恨难消。”

“骨碎庭前志未挠,一缕英灵冲九霄。”

“但留此恨铭地,他日必化斩魔刀!”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中爆发出一种撕裂长夜,撼动灵魂的凄厉与诅咒。

那不是祈求,不是哀告,而是最决绝的誓言,最刻骨的仇恨。

是对邪魔暴行最血泪的控诉,也是对未来,对正义终将归来最悲怆的坚信。

诗声回荡在血腥的夜空中,久久不散。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那些逝去学子的鲜血与呐喊。

每一句,都敲打在幸存者们近乎麻木的心上,重新点燃了那即将熄灭的火焰。

那最后的“斩魔刀”三字,更是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无尽的不甘与诅咒,狠狠刺向所有邪魂师的灵魂。